研讀文獻:
楊儒賓:〈卮言論:莊子論如何使用語言表達思想〉,《漢學研究》第十卷第二期,臺北市:漢學研究資料及服務中心,1992.12,頁123 - 157
問題意識:
莊子對於語言的反省-言者甚多
莊子論「如何使用語言表達思想」-並未顯題化
一、「如何透過語言表達思想」問題的形成
(一)《莊子》的基本關懷(思想表達什麼)-理想人格
1.真人、至人、神人、聖人
2.體道者,對世界有一全體性的領悟
(二)《莊子》書中的三種實在 (楊儒賓先生對於《莊子》「道」的歸納,請與總結部份相互對讀)
1.終極實在:超越時空、雜多、變化的最終實體。
〈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的重點不在於此種境界,此種境界沒有「如何呈現語言」的問題。
2.氣化實在:落於時空,但主、客都融在一種前結構的一氣之化的流行中。
〈秋水〉:「通天地一氣耳。」
(1)氣是物根本的構成因素,他遍於一切,既是所謂的物質之終極本源,也是構成感官認識作用的根本要素。
(2)在感官尚未凸顯其功能時,人即處於「虛」的狀態,是一種未自覺的氣的流行狀態;世界尚未被攝取成貌相聲色前,是一種未經減損的氣的流行狀態。
(3)在一氣的流行狀態中,心物無別,彼此無別。
(4)人可以活在一種化而無分、與世同在的具體和諧。在這具體和諧之中,人與世界泯然無分。這是人存在的本然狀態,這這狀態中,也沒有「如何呈現語言」的問題
3.曲成實在:有時空、雜多、變化的人文世界。
莊子關注的焦點:如何在多雜的世界中,仍能體證一種整全的意義。
體道者同時具足的兩個層面:領悟絕對與成全相對。
「兩行」-生命能跳出相對世界之外,又能使相對世界的雙方都各得其所。
(三)《莊子》對語言的反省
解構的立場-有立場、有觀點、人類中心的反省
1.語言意義的不確定-不理想的溝通工具。
2.語言世界的相對性-以彼勝此是矛盾的。
3.語言是靜態的-無法笑而正確的描述流變的動態世界。
「如何透過語言表達思想」就莊子而言,就是如何透過語言表達體道者的境界,即如何溝通超越與現象兩層,而不受語言表達的限制。
二、卮言
有語言長處,無其短處,且適合體道之士使用的語言。
三言以卮言為核心。
〈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一)字義-渾圓之言。
本意為圓酒器,象徵渾圓無際,不可端倪之言。
根源於《老子‧十一章》:「埏殖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夫卮器,滿則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己無常主者也。」(郭象注)
(二) 《莊子》其他渾圓的象徵
1.陶甕( 〈天地〉漢陰丈人 )、天鈞-崔譔注:「鈞,陶鈞也。」、道樞-以門戶的樞紐象徵道的圓形運轉、環中、車輪( 〈天道〉桓公、輪扁問答 )、鏡、摶而飛、渾沌-渾圓無面目
2.共同特色
(1)具有不變的核心,而核心落於中央-無、自然
(2)超越相對,又成全相對
(3)能隨時與物變化
(三)內涵
1.道的語言化,也是聖人的語言
2.最高人格在世界中溝通時的存在模式,至人溝通的一種境界語言。
「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 」(〈寓言〉)
三、卮言的進一步考察
(一)表達情意的最佳語言-卮言
1.語言的功能在於表情達意,能把情意表達最清楚的就是最好的語言。表達方式可以是多元的,卮言的運用包括「言」與「默」兩層。
2.卮言能溝通「可以言論」、「可以意致」、「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的三層次。
3.卮言運用的例子
我知之濠上。( 〈秋水〉 )
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的子祀等人。 ( 〈大宗師〉 )
(二)卮言、寓言、重言的關係
1.《莊子》一書都是卮言,寓言、重言只是卮言的兩種變形而已。
2.寓言(假託事物以申明道理)、重言(引用古今聖賢權威使人看重的語言)都是關乎語言技巧,卮言則是至人表達的最基源模式。
(三)卮言、寓言、重言的文字風格
《莊子‧天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巵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瓌瑋而連犿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
1.謬悠之說-虛遠不實;參差(虛實不定);諔詭(滑稽)
2.荒唐之言-廣大無邊;瓌瑋(宏大雄偉)
3.無端涯之辭-無涯無緒之談;連犿(宛轉,與物相從不違)
(四)卮言與滑稽
1.滑稽的意義
圓轉之物 ( 姜亮夫《楚辭通故》)、狂妄之言 ( 《莊子‧齊物論》)、亂同異 ( 司馬貞《史記索引》)
2.諔詭就是滑稽 ( 成玄英《疏》)
3.滑稽是卮言的表現
「齊諧者,志怪者也。」 ( 〈逍遙遊〉 )
「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 ( 〈齊物論〉 )
四、莊子如何運用卮言
(一)莊子對於神話題材的運用
1.渾沌寓言改編自《山海經》
2.〈逍遙遊〉的神話-鯤鵬、姑射仙人、列子御風
(二)自我遮撥的語言-詭辭為用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 (〈齊物論〉)
(三)文體
1.非邏輯性結構
2.詩意的文字
(1)內容體現了文字
(2)文字相互指涉、相互照明。
(3)其思想反思而進,始終糾結,首尾相一。
五、結論
(一) 三種實在及其語言模式
1.三種實在的分別
2.三種實在的雙迴向滲透
(二)卮言的意義
1.體道之言-渾圓之言、道的語言化
2.具備的條件
(1)有不變的中心-道
(2)不斷轉化-參與一氣之化的流行
(3)超越兩邊而又能成全兩邊-能曲成具體的人間事物,完成特定時空下的特定行為
3.卮言是最佳的溝通方式
(1)消融無言,以成就最圓融的表達。
(2)吸收非語言的成份,與大道同體而生。
(三)卮言的進一步考察
1.寓言、重言、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涯之辭都是卮言的某些面相。
(1)卮言是至人表現、溝通時的模式,與至人存在的層次同高。
(2)寓言、重言是語言技巧的事;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涯之辭都是卮言的風格。
2.卮言與滑稽
(1)荀子「滑稽亂俗」的批評,指出莊子語言的的用心與功能。
(2)經由瓦解世俗語言、世俗知覺體系、世俗價值以後,語言、人與世界才能同時開顯,重入環中。
(四)莊子對卮言的運用
1.道與言的幾層關係
(1)道與言對反
(2)言說的溝通要囊括非言說的溝通
(3)就莊子最關懷的「在此世界內展現的圓融之道」而言,道與語言不是對反,而是彼此需要。
2.神話
3.自我遮撥的消融語言
4.利用總論、分論的參差格局,造成文章的書寫去因果順序、去單元化的效果。
(五) 莊子對「語言如何表達思想」的思考
1.如何利用語言表情達意的功能,又不陷入偏執的陷阱。
2.卮言
語言化的道、包涵言默兩面、圓轉日出、永不停歇。
【問題與討論】讀完楊儒賓先生的論文之後,想必同學們對莊子如何運用語言來表達其思想有一定的瞭解,本週的問題如下:《莊子‧天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莊子表達其思想主要透過寓言、卮言、重言三種,請同學從《莊子》中舉出一例說明,舉例說明時至少須包含以下內容: (一) 需附上《莊子》原文並作簡單詮釋 (二) 需分判所舉例證屬於寓言、卮言還是重言? (三) 需說明所舉例證表達出莊子怎樣的思想觀點 (四) 其他想補充的內容
- 3月 24 週三 201015:22
2010.03.23 《莊子》的「言」與「意」課程內容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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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與討論中天下篇的引文有錯字,「......以巵言為曼衍,」中的「巵」。謝謝~
已更正!感謝提醒。 2010.04.04 04:00
少打了,辛苦了!!!
「待」: 莊子在〈逍遙遊〉中列舉有足夠智能去當官的人、能不顧世人且能分辨榮辱之分的宋榮子、能御風而行不汲汲追求幸福的列子,但莊子認為他們「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雖然有超乎常人之處,但距離真正的道還有一段距離,乃因其仍「有待」;而之後舉出能夠掌握住天地適應六氣變化而遊無窮之人,「彼且惡乎待哉」。 郭象注文言:「非風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而莊子在〈逍遙遊〉前段就曾舉鵬與斥鴳來說明消遙並非在有限的空間內的逍遙,而是超越現實與空間對立的,而這些起於物的逍遙,莊子稱之為「有待」,而能夠超越現象界的逍遙,莊子則稱之為「惡乎待」也就是「無待」-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逍遙遊〉 莊子用「惡乎待」這一反語來指涉其所言說的最高境界,郭象注文言:「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遙也」,可見莊子所說的逍遙除了是超越事物對立與同於萬物的境界,而莊子就用「無待」這個卮言來說明理想人格逍遙的最高境界。 ------------------------------------------------------------------------------ 小小心得,獻醜了..
莊子終身不慕榮利,安於清貧生活,故對藉阿諛奉承來求取高官厚祿的鑽營之輩深為不屑,故在〈列禦寇〉中以極為精采辛辣的言論來加以抨擊批判: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 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曹商使秦,因言論動聽,大悅秦王之心而得到車馬百乘的賞賜,志得易滿之餘遂向莊子吹噓:「居陋巷而織草鞋,窮開心,我不如你;說人主以得厚賞,你不如我。」莊子馬上洹以顏色:「我聽說秦王請醫生診病,依據醫生的治療方式加以賞賜:破瘡擠濃者賞賜車馬一乘,舔舐痔瘡者賞賜車馬五乘,手法越低級,賞賜越豐厚。如今看你安富尊榮,從車百乘,想必都是靠了這些『醫術』才得到的吧。」 這是一篇假托事物以申明道理的寓言:不必真有曹商其人,然實有破癰舐痔其事,蓋奴顏婢膝以取榮華富貴之徒於此滔滔之世實如過江之鯽,而其在以不尊嚴手段得到尊嚴地位後,不但每每吹噓自己的長袖善舞、左右逢源;也常常嘲笑堅守原則、安貧樂道者是不知變通之輩。對待此種小人(曹商們),莊子做出了極為有力的諷刺,運用辛辣冷峭的語言,抨擊他們是為掌權者破癰舐痔才得到用以驕人的高官厚祿,亦即是藉曹商一人「以比今之阿諛苟榮、竊取權勢者」,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
(一)原文:莊周遊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頁695~頁698) 詮釋:有一天,莊子在雕陵閒遊,看到一隻奇特的大鳥飛進別人的栗園裡,停在樹上。他不知不覺地被大鳥吸引,提起衣服下襬走進園中,想用彈弓射下大鳥。他走過去,往樹叢裡望,發現有隻蟬躲在樹蔭裡,因為太舒適而鬆懈下來,完全不知道身後有隻螳螂,用樹葉遮蔽,正撲身向前抓牠。那隻螳螂抓到蟬後,得意洋洋的,同樣也沒警覺到身後有隻大鳥,正伸著脖子啄牠。莊子看到這種情形,有所警惕,悟得「利益」與「禍患」相連相倚的道理,於是丟下彈弓,轉身便要離開,但被守園人發現而指責了一頓。此事讓莊子悶悶不樂了三天,並體悟到唯有隨時保有真我,不為外物干擾,才能避於禍害。「螳螂捕蟬」這句成語就是由這件事化出,用來比喻眼光短淺,只貪圖眼前的利益而忽略背後隱藏的危險。(教育部成語典) (二)這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人人耳熟能詳的『寓言』,但原文中引「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則是『重言』的例子。 (三)思想觀點:無論順逆,皆應戒慎恐懼,莫得意忘形,以虛己忘利為游世原則。
(一) [原文]: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養生主 第三〉 [詮釋]:秦失去祭拜老子,哭幾聲便出門,老子的弟子不明究理。秦失便回答他,到了這樣的場合,有的人不想說的話便說出口,不想哭便哭出聲,這是違背天理,忘記自身的天性,這樣的情況,古人稱為「遁天之刑」,是說感傷過度,勢必違反自然之道而招來過失。 而老子在他該來的時候來,該走的時候走,完全適應自然的變化,老子的死亡是順乎自然的解脫,所以不必為他哀傷,這就是古人說的「帝之懸解」。 (二)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因為是已藉由發生的事情來解說事情,所以我認為是「重言」。 (三) 思想觀點:「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聽憑天命,順應自然,安時而處順的生活態度,並反對人為的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