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寓言一覽表〉
原作者:國立嘉義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專班三年級 吳雅琳
教學助理重新編排整理,以下補充說明兩點:
一、凡例:壹、貳、参:分屬內、外、雜篇
一、二、三、……:〈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
(一)、(二)、(三)+寓言故事標題:原整理者所自訂之標題
寓言人物角色:以下簡稱角色,並作人物與動植物之分類
篇旨:該則寓言主旨所在
《莊子》原文:以下簡稱原文,(1)、(2)分屬同寓言之不同段落。
二、有關《莊子》原典皆引自清‧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97,原作者於原文後附有該書頁數以供讀者對照。
貳、內篇
八、〈駢拇〉
(四十五)臧穀亡羊
角色:人物(臧、穀、伯夷、盜跖)
篇旨:殘生損性之義。伯夷和盜跖,君子和小人等等,他們或為名利而殉,或為國家而殉,從「失其性命之情」方面來說都是一樣的,說明「仁義」對人民身心的嚴重摧殘和損害
原文: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頁323)
九、〈馬蹄〉
(四十六)伯樂陶所治馬埴木
角色:人物(伯樂、陶者、匠人)
篇旨:苛政猛於虎
原文: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頁330)
十、〈胠篋〉
(四十七)盜亦有道
角色:人物(盜跖之徒、盜跖)
篇旨:大盜竊國
原文:故跖之徒問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頁346)
十一、〈在宥〉
(四十八)絕聖棄知而天下治
角色:人物(崔瞿、老聃)
篇旨:莊子借老聃指出「治天下」即是「攖人心」,對待人心只可任其自然而不可攖,舉黃帝、堯、舜三王作為攖人心、亂天下的實證,得出治天下必先「絕聖棄智」的結論。若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而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而天下無患矣。
原文:崔瞿問於老耼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耼曰:「女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彊。廉劌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 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 跖,上有曾 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形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椄槢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焉知曾 史之不為桀 跖嚆矢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頁371~頁377)
(四十九)廣成子論修道永生
角色:人物(黃帝、廣成子)
篇旨:至道之精,在於治身永生。黃帝「令行天下」已違背在宥順物的基本精神,而今又以有為之心問「至道之精」,廣成子不予回答。及至退而思過,以「治身」致問,廣子成立即給予親切指點,精心詮解。「治身」要義全在順其自然而已,強調無為而治之旨
原文: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山,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羣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无視无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无勞女形,无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无所見,耳无所聞,心无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女。彼其物无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无測,而人皆以為有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女,入无窮之門,以遊无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當我,緡乎!遠我,昬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頁379~頁384)
(五十)鴻蒙論養心
角色:人物(雲將、鴻蒙)
篇旨: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闇付自然,則無為而自化
原文: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无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羣,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意!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僊僊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无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无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无問其名,无闚其情,物固自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頁385~頁392)
十二、〈天地〉
(五十一)黃帝遺玄珠
角色:人物(黃帝、象罔)
篇旨:以玄珠喻道,以知喻心智,以離朱喻目,以喫詬喻耳,以象罔喻無心,言有心尋珠,反不可得,因道非耳目所能見聞,唯有棄除心機智巧,於靜寂無心之中, 才能體會大道。無心得道:求大道不可憑藉聰明而在於無心,治天下不可憑藉聖智而在於無為
原文: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頁414)
(五十二)許由論治亂之率
角色:人物(堯、許由、齧缺)
篇旨:許由謂其師齧缺聰明過人,以人為而棄自然,禍亂之賊也。齧缺不知治是亂的先導,所以若讓他登天子之位,就必然要運用心智去治理天下,結果將會導致天下大亂,既危害到君主本身,又危害到臣屬與百姓,所以有智、有心、有為的人是不配做天子的,僅可以充當臣屬而已
原文: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叡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絯,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眾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頁415~頁416)
(五十三)華封人論壽富多男子
角色:人物(堯、華封人)
篇旨:聖人隨遇而安,順乎自然。世俗之人以壽、富、多男子為尚,而唐堯以壽、富、多男子為患,爭之、辭之同樣都出於有心、有為,所以他只能作為「君子」而不能作為「聖人」了
原文: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食,鳥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无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頁420~頁423)
(五十四)子高責禹德衰刑立
角色:人物(伯成子高、禹)
篇旨:說明絕聖棄智,刑立德衰之理,譏後世行刑政之君
原文: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頁423)
(五十五)孔子問道於老聃
角色:人物(孔子、老聃)
篇旨:統治者當忘己
原文:夫子問於老耼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耼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執畱之狗成思,蝯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眾,有形者與无形无狀而皆存者盡无。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頁427~頁428)
(五十六)將閭葂見季徹論政
角色:人物(將閭葂、季徹)
篇旨:大聖之治,順乎民性,滅其賊心,進其獨志
原文:將閭葂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迹者眾。」將閭葂覤覤然驚曰:「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 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頁430~頁432)
(五十七)渾沌氏之術
角色:人物(孔子、子貢、渾沌氏)
篇旨:反樸歸真
原文: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僃;純白不僃,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慙,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托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无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為復朴,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頁433~頁438)
(五十八)苑風論聖治神德
角色:人物(諄芒、苑風)
篇旨:聖治自為而化、德人無是非善惡、神人萬物復情
原文: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遊焉!」苑風曰:「夫子无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為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是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頁439~頁443)
(五十九)赤張滿稽論政
角色:人物(門無鬼、赤張滿稽)
篇旨:至德之世,行而無跡,事而無傳,民毋須仁義忠信之治。有虞氏所治的天下,遠不如無亂無治的至德之世,至於周武王以武力奪取天下,則更是等而次之了
原文: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髢,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脩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迹,事而無傳。」(頁443~頁445)
(六十)厲人夜半生子
角色:人物(厲之人)
篇旨:
(1)醜婦冀生美女,惡人亦期為善,愚惑之徒,豈不厭迷以思悟邪。醜婦自知其厲,生子懼其似己,批評大愚大惑之人乃至終身不悟,則不如厲人
(2)喪失本性(類似臧穀亡羊)
原文:
(1)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頁450)
(2)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頁453)
十三、〈天道〉
(六十一)堯舜論王天下
角色:人物(堯、舜)
篇旨:王天下者,法乎天地。君人之道,只在效法「天德」,虛靜無為而已
原文: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无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 堯 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頁475~頁476)
(六十二)擊鼓求亡子
角色:人物(孔子、老聃)
篇旨:仁義亂人之性,仁義彌彰而去道彌遠。君人者應當尊重天地萬物自身的發展規律,推行無為政治,而不應以虛假的仁義來擾亂人類的自然本性
原文: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耼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耼,而老耼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耼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耼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耼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无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耼曰:「意,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夫!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羣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頁477~頁479)
(六十三)士成綺見老子問修身
角色:人物(士成綺、老子)
篇旨:君道和臣道是不同的,老聃任牛任馬,對別人的批評漠然不應,正是君道無為而貴的楷模;士成綺言不離仁義,心役於智巧,情馳於萬方,驕泰形於色貌,對虛靜無為的君道是有害的,充其量不過是有為而卑劣的臣道罷了。修身應去智巧驕泰
原文: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盡於前,而積斂无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剌於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綺鴈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而顙頯然,而口闞然,而狀義然,似繫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機,察而審,知巧而覩於泰,凡以為不信。邊竟有人焉,其名為竊。」(頁481~頁484)
(六十四)論扁斲輪得心應手
角色:人物(桓公、輪扁)
篇旨:道體至虛,語言文字是無法傳載的,書中所記載的,只是古人留下的糟粕
原文: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无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頁490~頁491)
十四、〈天運〉
(六十五)巫咸袑論為政
角色:人物(巫咸袑)
篇旨:為政之道:抒發「天道」,即運行不居的自然之道,帝王治世,若能效法天道,以變化為常,就能收到上古帝王治成德備的功效
原文:「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祒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頁493~頁496)
(六十六)莊子論至仁無親
角色:人物(莊子、商大宰蕩)
篇旨:至仁無親:仁和孝都是僵死的教條,不可讓仁、孝去役使和破壞變化發展的自然之道
原文:商 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 舜而不為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願,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頁497~頁499)
(六十七)黃帝奏咸池之樂
角色:人物(北門成、黃帝)
篇旨:以樂喻道:《咸池》之樂第一奏,仍有「人事」、「禮義」等人為跡象;第二奏「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不主故常」,「欲慮之而不能知」,玄虛接近自然之道,這是「又損之」的結果;第三奏「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欲聽之而無接焉」的玄虛絕妙境界,這又是「損之」的結果,用奏樂所達到的不同境界,來說明體悟自然之道的工夫和程序
原文: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无窮,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郤守神,以物為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无止。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无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无聲。動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无言而心說。故有焱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頁501~頁510)
(六十八)東施效顰
角色:人物(顏淵、師金)
篇旨:禮義法度應隨時空而變。人貴有自知之明(一切禮義法度,都應當隨時推移,以變為常,像儒家那樣死守仁義教條,意欲恢復周禮,無異於推舟於陸,沐猴而冠,是根本行不通的)
原文: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遊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瞇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 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 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瞇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 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 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 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棃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頁511~頁515)
(六十九)老子論采真之遊
角色:人物(孔子、老子)
篇旨:返樸歸真。變化不居的自然之道,不可求之於度數、陰陽、仁義之間。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只有永遠遵循自然天理的人,才能夠真正地使用它們
原文: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耼。老耼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无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无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遊。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无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頁516~頁521)
(七十)老子語仁義
角色:人物(老子、孔子)
篇旨:仁義昏亂人心:仁義只會戕害人類的自然本性,三皇五帝之治與變化發展的自然之道相悖,不可奉為圭臬
原文:
(1) 孔子見老耼而語仁義。老耼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頁522)
(2) 孔子見老耼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耼,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耼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耼。老耼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耼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耼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无恥也!」子貢蹵蹵然立不安。(頁524~頁531)
(七十一)六經乃先王之陳迹
角色:人物(孔子、老子)
篇旨:六經乃先王之陳迹,而非先王之道。白鶂、昆蟲、類獸神交而化,說明運化之道是不帶任何跡象的,因此孔子尋求大道於六經之間,結果一無所得而不能與造物者共運同化
原文:孔子謂老耼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 召之迹,一君无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頁531~頁534)
十五、〈刻意〉
(七十二)干越之劍
角色:器物(劍)
篇旨:養神之道:水之性不雜則清,劍之鋒不用則固,而不用者正所以善其用,並非置之於無用,是以神鋒默運,精采四流,上際下蟠,參贊化育,同於帝載之功,養神者重視純素之道
原文: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惔而无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夫有干 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无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于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頁544)
十六、〈繕性〉
(七十三)去性從心
角色:人物(燧人、伏羲、神農黃帝、唐堯虞舜)
篇旨:道德衰落,每下愈況,離道求善,行險背德,終棄本性,順從心慾
原文:逮德下衰,及燧人 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 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 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梟淳散朴,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頁551~頁552)
十七、〈秋水〉
(七十四)河伯與海若論道
角色:志怪(河伯、海若)
篇旨:
(1) 極大之物,皆不足以稱為大
(2) 極小之物,皆不足以稱為小
(3) 兼論「大」、「小」,二者總在有形之間,皆非至道所本
(4) 從「大」、「小」帶出「貴」、「賤」,說明無論是貴是賤,同樣變化無窮,皆不足依憑
(5) 掃除一切有為痕跡,示以無為自化之則
(6) 無為自化屬於天,有為之跡歸於人,進一步詮解天、人的涵義,得出宗旨:「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勿失,反其真
原文:
(1)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 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小,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於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頁561~頁564)
(2)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窮,時无止,分无常,終始无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窮。證曏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无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頁568~頁569)
(3)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約分之至也。」(頁572~頁574)
(4)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无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則萬物莫不无。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 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覩矣。昔者堯 舜讓而帝,之 噲讓而絕;湯 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 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无非,師治而无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无地,師陰而无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頁577~頁580)
(5)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无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无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之无窮,其无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无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无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无動而不變,无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頁584~頁585)
(6)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跢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无以人滅天,无以故滅命,无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頁588~頁591)
(七十五)夔蚿蛇風相憐
角色:志怪(夔、蚿、蛇、風)
篇旨:形跡愈全,用心愈專,則愈拙;相反,離形跡愈遠,得天機愈深,則愈妙,重申「無以人滅天」之意
原文: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鰌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頁591~頁594)
(七十六)孔子困於匡
角色:人物(孔子)
篇旨:窮通時命:孔子知窮通、禍福有命,所以雖臨大難,不生求救之心,以此來保全其天然本性,重申「無以故滅命」
原文: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帀,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 舜而天下无窮人,非知得也;當桀 紂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頁595~頁597)
(七十七)坎井之鄨
角色:動物(鼃、鱉)
篇旨:戰國好名之士,其見解無超過埳井之蛙,卻自以為明達,想觀察莊子之言,就如使蚊負山,商蚷馳河,必然會喪失他們的自然天性:無以得而殉名
原文: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无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无東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頁597~頁603)
(七十八)楚之神龜
角色:動物(龜)
篇旨:莊子適性自然
原文: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頁603~頁604)
(七十九)鵷鶵之志
角色:動物(鵷鶵)
篇旨:梁相如腐鼠:惠子恐相位離身,搜捕朋友於國中,終成為傷情失性之徒
原文: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頁605)
(八十)鯈魚之樂
角色:動物(鯈魚)
篇旨:物我一體才知魚樂
原文: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之上也。」(頁606~頁607)
十八、〈至樂〉
(八十一)莊子妻死鼓盆而歌
角色:人物(莊子、惠子)
篇旨:道無死生:生死如四時的迭起循生,屬於形形的自然流轉,若悟透此理,哀樂就不入於胸次,因而不期樂而至樂自至
原文: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徙无形也而本无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頁614~頁615)
(八十二)滑介叔左肘生瘤
角色:人物(支離叔、滑介叔)
篇旨:順時變化,以自然無為的態度來看待人生的死生變化
原文: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頁615~頁616)
(八十三)髑髏之言
角色:志怪(髑髏)
篇旨:死無生人之累患,其樂勝於南面而王。借髑髏極言死者之樂,襯托生者之憂,喚起人們要擺脫富貴壽善、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之累
原文: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无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頁617~頁619)
(八十四)魯侯養鳥
角色:動物(鳥)
篇旨:適性自然:(以魯侯養鳥為喻,說明純任自然本性,才能達到至樂境界
原文: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 舜 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 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魾,隨行列而止,委虵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頁620~頁622)
(八十五)百歲髑髏
角色:人物(列子)
篇旨:生死若一,憂樂無異。生死一致,憂樂無異,能自適於清虛而不為形骸所累
原文: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頁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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