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達生》析論 蔡忠道 嘉義大學中文系教授
《莊子》養生思想在先秦諸子獨樹一幟,然考察《莊子》全書,內篇與外、雜篇的養生思想實有不同:<養生主>以養神為主,但不否定養形;<達生>從養形切入,似有形、神兼重的轉向,而且,<達生>引「氣論」談養生,提出「純氣之守」,補充開展了<養生主>的思想。因此,<達生>有其不可忽略的重要性,然而,論莊子養生思想者多聚焦於<養生主>,對<達生>少有專論,本論文即透過對<達生>的分析,彰顯其精彩的養生思想,並整體考查《莊子》內、外、雜篇,以確立其在養生思潮中的重要地位。
關鍵字:莊子 養生 達生 氣 寓言
一、 前言
<達生>是《莊子》第十九篇,全篇分為十三段[1], 其中的主要思想在於「養生」,可與內篇的<養生主>對讀。[2]
<養生主>的養生思想以養神為主,在結構上,第一段是總綱,從生命有涯而知也無涯的生命感受切入,論述生命的最大危機在於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心思與願望。[3] 再者,點出養生之道在於超越善惡的糾葛,以「緣督以為經」為總則,透過順虛中之道,作為養生的常法,才能達到「保身」(保全生命)、「全生」(體認生命的整全)、「養親」(親身奉養自己)、「盡年」(盡其天年)的養生目的。接著,<養生主>以四個寓言:庖丁解牛、右師一足、澤雉啄飲、秦失弔老聃,闡發「緣督以為經」的養生常法,並分別論述「保身」、「全生」、「養親」、「盡年」的內涵。最後,再以「薪盡火傳」比喻形體的生命有時而盡,而其精神生命可以恆久長存。
<達生>也是從生命感受切入,提出全篇總綱「形全精復,與天為一」,然後再以十個寓言論述其內容,在結構上與<養生主>有相似之處[4] ,然而,<達生>的寓言較缺乏整體性,因此,整體而言,不及<養生主>嚴密。以下先分段論述之。
二、 形全精復
<達生>開篇首段先總論養生之道,篇章的安排與<養生主>相似,內容也從生命感受切入,<養生主>以生命之有涯對顯知之無涯,<達生>也從生命之有限說達生之道。<達生>曰: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无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无奈何。 [5]
所謂「達生」,就是通達生命實情的人,他們充分認清生命之不可為與無奈何的部分,不在這部分白耗氣力。儒、道思想都很重視區別生命中的不可知、不可為以及可知、可為,孔子知命立義,孟子「求之在我」、「求之在人」都是區分義、命的不同,再以行義面對不可知的命。思想家都清楚意識到人的渺小有限,生命許多事物並非我們能全權決定,因此,認清能自主的部分,才能清楚定位自我生命。在達生方面也是如此,確立不可知、不能為的部分之後,就應該把精力放在可知、可為的部分。《莊子.達生》曰:
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生死是無法阻止的自然循環,因此,養生不在阻止死亡的到來,也就是不求長生,因為不可求。這一點,<達生>與<養生主>見解一致。[6] 養生的重點在生,生命有形、神兩端,<養生主>以養神為主,未及養形[7]; <達生>談養生則從養形入手,並區分物、形、生三層,說明養生之旨。萬物供養人的形體,形與物有主從關係;形體與生命則是部份與全體的關係。因此萬物供應充足,形體不一定獲得良善的養護,今日營養過剩的現象即是;養形是養生的初步而非養生的全部,世人簡單的認為養形等於養生,就陷於以偏概全之弊。
世人皆不免為形體所困,《達生》進一步提出「棄世」的主張: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棄世,就是「棄卻世間分外之事」[8] ,宋人林希逸進一步說:「棄世者,非避世也,處世以無心,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則我自我,而世自世矣。」 [9]棄世,並非逃離世間,《莊子》內篇<人間世>標舉了在人間的應處之道,莊子以人間為修德的場域,並無逃離的念頭,因此,林希逸指出,「棄世」絕非避世,而是透過心齋坐忘的工夫,以虛靜的心靈觀照萬物,雖身處煩擾的世間,心能保持自在與從容,心靈正平則才能順自然的變化而與物更新。棄世,可以說是<達生>提出的養生之道,從免形之患開始,最後達到「形全精復」的境界。「精」者「精氣」,是構成吾人形體生命的純粹物質;神,則是精氣的清通無礙[10]。 「形全精復」,形體健全,精氣充實,只有形體與精氣健全充實的人,才能與自然為一。因此,<達生>篇以形、精(神)、生三層觀念談養生,重視形體與精氣兼養的養生觀,這與<養生主>的論述顯然不同。 [11]
三、 神全
<達生>提出「形全精復」的養生思想,然而,並非重形棄神,養生仍歸於養神。因此,至人的境界,表現在「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12] 仍重在超越外在事物之上。要達到這樣的境界,首先必須巧智血氣,避開物與物的糾葛,《莊子.達生》曰:
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
人若以巧智血氣應物,則與物相對,仍屬於物的層次,只有從超越的層次,以「不形」、「無化」的自然之道觀照體悟,才能擺落現象的紛煩與心思的糾藤,而這樣的工夫,<大宗師>稱為「坐忘」—「離形去智,同於大通」,<達生>則強調「純氣之守」,純和之氣就是恬淡的心境[13], 守純和之氣就是離形去智,涵蘊虛靜的心靈,才能應物而不傷。《莊子.達生》曰: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
《莊子》以醉者墜車為例,指出醉者因為酒精的作用,不知害怕,全身反而放鬆,在墜車之際,相較於精神緊繃的清醒者,反而受到較少的傷害。因此,我們若能精神凝聚,順受自然之道,不受外在事物的牽引,就能在橫逆與紛亂中,保全精神。 [14]
四、 養神之方
<達生>提出「神全」、「形全精復」的養生境界,作為養生追求的目標,接著,全文以多則寓言故事,指出養生的原則,試歸納解析如下。
(一) 凝神
<達生>的結構和<養生主>類似,首段論述養生之道,接著以寓言故事說明其理。寓言的內容也和<養生主>的庖丁解牛一樣,都是以「技進於道」為主題。<達生>載: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孔子贊嘆痀僂的捕蟬技巧高超,猶如從地上拾取東西,一無遺漏,又毫不費力。而產生是「技」或「道」的疑問,痀僂丈人從「道」說自己的技藝。並從其精進歷程-累丸二、丸三、丸五,以及最高境界的身心狀態:身如木樁,臂如槁木,心不反不側,唯蜩翼之知。因此,孔子總結其道為「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心志專一,向內收攝而達於寧靜,在捕蟬過程中,就是身心凝注於蟬,而能輕易而自然的完成捕捉。如果將「痀僂承蜩」與「養生主」對照,就會發現兩者極為相似。庖丁解牛以解牛喻養生之理,既描繪庖丁解牛神乎其技的優美資態,庖丁也自述其精進歷程:從所見無非牛者、未嘗見全牛也、游刃有餘三個層次。「痀僂承蜩」也描繪承蜩當下的身心狀態,以及從「累丸二而不墜」(失者錙銖),「累丸三而不墜」(失者十一),到「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的進程。比較不同的是<養生主>並未明白點出虛順的養生原則,<達生>則直接指出凝神的養生思想。
(二) 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