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讀文獻:
劉笑敢:〈莊子之苦樂觀及其啟示〉,《漢學研究》第二十三卷第一期,臺北市:漢學研究資料及服務中心,2005.06,頁107 - 127
楔子:
莊子所感受的苦、所追求的樂都在於精神感受,他認為人類苦的根源在於人類的有限性(無法擺脫現實的拘束與認知能力的有限);而他所追求的逍遙便是超越現實束縛的自由以及獨與天地萬物相往來的體驗。
從現實之苦轉為逍遙之樂的關鍵是在心靈的寧靜,所謂心靈的寧靜是指瞭解到世界的客觀性和非目的性、體認到自身的侷限,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有可能超越現實的苦去追求精神境界的無限提升。
一、 前言
(1)問題意識:劉笑敢認為苦樂在所有人實際生活中是經常遇到的問題,但從學術或哲學的角度研究苦與樂卻是不夠深入,雖說要界定或定義苦與樂相當困難,但這不該成為放棄研究探討苦樂問題的藉口,於是作者試圖以《莊子》思想的苦樂觀為切入點討論面對苦難與不幸時的可能選擇。
(2)概念釐清:劉笑敢認為苦與樂兩字在中文中不是哲學概念[1] ,也未見從概念上釐清其涵義的中文學術著作,故藉助西洋哲學中類似的討論。
1.與「樂」關係較密切的西方術語是「幸福」(happiness)和「快樂」(pleasure),劉氏引用Luo Lu等人的研究報告提到中文中比較接近happiness的詞是「福」或「福氣」,偏重於物質享受、身體的生活狀態和條件。[2] ,但他認為即使人的幸福不可能完全脫離最基本的物質生活條件,但快樂、幸福的有無多少主要來自於個人的精神感受,這點在莊子的逍遙之樂與儒家的「孔顏之樂」中表現得尤其明顯。而在中國傳統儒釋道的理論、文化中,相對於精神或道德的滿足,身體感官上的享樂(pieasure)一般而言較不具有正面的價值意義。
2.傳統文化中的樂側重於精神感受,而苦亦然,雖離不開肉體的痛苦(pain)和身心俱痛的苦難(suffering),但對於外在的痛苦和引起痛苦的原因人們還是有不同的態度與感受。
(3)《莊子》中有不少寓言涉及苦樂問題,但莊子哲學的重點是精神自由、擺脫精神束縛和心靈痛苦的問題,但是否自由就涉及快樂與否,而作者所謂的快樂並非happiness和pleasure,而是集中於精神的自我滿足(satisfaction),莊子的樂側重於對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精神狀態的滿足;而苦在於心靈受到拘禁與限制的不自由狀態。
(4)論文架構:從現實之苦、化苦為樂、逍遙之樂三方面介紹莊子的苦樂觀,最後總結莊子思想的內在啟示。
二、現實之苦
(1)《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汙我。我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3]
太史公以「衣以文繡」的牛與「遊戲汙瀆之中」的豬為對比,具體地表達了莊子的苦樂觀,雖不一定是史實但作者認為大致反映了莊子苦樂觀的基本特點:
第一,莊子認為世俗的價值反而是苦的原因是因為人們在接受世俗價值的同時也失去了精神自主,在追求名利的過程中反倒對自己有所損害,因此莊子輕視這些世俗的欲望追求。
第二,莊子認為在世俗或現實中充滿束縛限制,沒有真正的快樂。
第三,莊子提出樂的標準在「自快」或「快吾志」,是精神舒適、無拘無束的感覺,也就是將個人的精神滿足、心理自由當做真正快樂的內容與標準,而「遊戲汙瀆之中」的比喻更是說明莊子所追求的不是世俗世界目的的實現與一般人的意志自由,若聯繫〈逍遙遊〉對照來看,莊子的追求是超脫現實的,對他而言樂只能到超越的精神世界尋求。
(2)《莊子‧齊物論》
1.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都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4]
莊子認為現實世界為苦的關鍵原因是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精神受拘束而無真正自由(人類有限性的展現),自以為追求和實現自己的願望但實際上願望卻非由自己所能決定,對莊子而言,人生免不了「與接為構,日以心斗」,陷溺於自己的追求無法自拔,而人類無法成為自己行為的主人、無法控制自己行為的後果,這是莊子要追求超脫現實之自由的根本原因。
2.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5]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是莊子對社會與人生的深刻觀察,對於莊子來說,不能實現自己行動的後果,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這才是真正的苦,只有在逍遙遊式的享受中方能體驗個體自主,而莊子思想的深刻之處更在於他指出所有人都不能真正實現自己的願望,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卻不能掌握實際結果甚至事與願違,莊子不相信人格神的意志所操控的結果,也認為沒有絕對的意志自由。
3.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6]
人認知能力的不足也是苦,比如上述引言中就指出由於人類無法知道死後之事而難免被生死所困擾,對莊子而言,死後的世界並不可怕,但在他看來人們實在是可悲,因為生死奧秘無法參透,連自己生命的歸宿都不知道,而這痛苦也的確困擾著許多人。
(3)《莊子‧人間世》: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之患,是兩也。」……,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者,吾奈之何?」[7]
上述這些故事作者推斷可能是莊子早期尚未徹底脫離現實政治時的作品,莊子對宮廷、官場之苦也有深刻體會,反映了他對現實世界中錯綜複雜矛盾的切身感受,而每個人在社會網路中亦常有進退兩難的情況,確實是難擺脫的精神痛苦。
(4)《莊子‧至樂》: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8]
〈至樂〉作者所要討論的問題是在世俗的世界中是否有最高的快樂,他首先陳列了一般人的好惡選擇,也就是有所尊、有所樂、有所惡和有所苦,然後再分析「富、貴、壽、善」是否可以作為樂的標準或對象,但這四種雖然皆有值得令人欣羨追求的一面,但皆不是純粹之樂,樂與苦總是形影不離,所以該篇作者的結論就是人世間其實沒有什麼值得無保留的追求,也就是沒有所謂「至樂」,苦與樂的標準因人因時而異,世俗之樂並非真樂;而莊子所感受到的困苦主要是現實的精神痛苦而非物質享受得不到滿足的欲望之苦。
綜合以上可知,莊子認為人生之苦的最根本原因其實便是個人及人類的有限性。
三、化苦為樂
(1)莊子所著重的是對現實生活中各種現象的感受,而非是具體意志或欲望是否獲得滿足,莊子所說的苦是深刻觀察之後的生命體驗而非一般人的失望之苦;所追求的樂重點亦在於轉化對世界的認識和精神感受,而非世俗欲望的滿足。
(2)莊子不僅看見別人無法看見的人世之苦,而且能化苦為樂,他認為人雖然無法改變肉體的不幸與社會的困難,但可以轉化和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以忘卻現實之苦與享受精神的愉悅。
(3)《莊子‧德充符》:
1.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駭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之謂才全。」[9]
超越的道德、精神、氣質可以勝過世俗的價值與不幸,產生無可想像的人格魅力,而上述寓言中根據孔子所說的哀駘就超過形全、德全的境界。其魅力的來源在於才全,才全的境界包括三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認識到人世的生死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等情況是人類無法操縱或改變。
第二個層次是人們不應該因命運的流轉與不幸影響心靈的平和與寧靜,這層次是從苦的現狀往樂的方向的轉化關鍵。
第三個層次是達到了超越現實與萬物同體的怡悅之樂
才全的三個層次就是從承認現實的無奈到擺脫現實困擾的過程,其中轉折的關鍵就是心靈的超脫與寧靜。
2.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10]
「無情」是擺脫人世是非困擾的關鍵,實際意思是「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其關鍵處在於每個人都無法避免現實生活的無奈,莊子認為此時最好的辦法是從超越、自然造化的角度看待不幸本身,不從宗教目的論的角度來解釋而純然接受、因應與轉化,從而達到心靈寧靜進而昇華到崇高的精神境界,從現實生活的角度來說,此時可尋求外界的精神支持,但最終仍要把外在支持轉化為內心的超越和平靜。
(4)《莊子‧大宗師》: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逐相與為友。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閒而旡事,跰而鑒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惡之乎?」 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失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全,金踊躍曰『我且必為鏌』,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11]
上述這則寓言是說明對待世俗公認的不幸或痛苦,人們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態度和感受,子祀、子輿、子犁、子來成為莫逆之交的關鍵就是參破了「生死存亡之一體」的演化道理,這是他們即使面對人世困難仍能氣定神閑的哲理基礎,而其中之關鍵便在於「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這是解除「倒懸」之苦、化苦為樂的樞紐。莊子透過此則寓言企圖對萬物存在演化提出哲學解釋、對人世幸與不幸提出非宗教性的解釋,是莊子提倡即使在災難與不幸時保持心平氣和的理論基礎:莊子不相信有抑制、有目的造物者,在這寓言中是抽象的比喻而非人格化的神靈。莊子面對苦難的理論前提是承認萬物的造化無心無意,人不必為此感到焦慮、煩惱、遺憾,在此基礎上就可達到心靈寧靜,進而追求精神的輕鬆與愉悅。
(5)莊子苦樂觀的最大特點之一就是沒有類似於因果報應或道德懲罰的解釋、當時子孫受報的觀念、道教的「承負」觀念和佛教的「輪迴」觀念,莊子的從天地萬物自然運轉的角度看待苦樂處境的思想,更接近於科學或無神論的立場,這是哲學的理性態度,承認包含人類社會在內的世界具客觀性和非目的性,意識到人生苦難是人無從抱怨與改變的,這是莊子化苦為樂的理論前提。
四、逍遙之樂
(1)莊子真正追求的逍遙之樂是精神的自我滿足、非常識世俗的怡悅之樂,超脫現實之有限性而到達精神之無限的境界。
(2)《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這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12]
莊子以文學性的誇張語言寄託逍遙遊之精神超邁、心胸無限的理想境界,這種境界是一般世俗之人不能理解的,連惠施也不能理解他對遠大境界的追求,然而也因為莊子認為現實中沒有真正的樂所以必須超越現實追求逍遙。
(3)逍遙遊又叫做「遊心」,「遊心乎德之外」[13]的說法突出莊子的逍遙實際上是心靈的特殊狀態,自內在的體驗而言其境界極其遙遠、廣大,對與現實世界的關係來說則是對現實沒有任何摩擦的寧靜、和悅。
(4)《莊子‧人間世》: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於大通,此謂坐忘。」[14]
精神的逍遙並非可以隨意達到,必須經過適當的修練擺脫世俗的價值觀念與對個體自我的牽掛,這種修練的方式便是「坐忘」,〈人間世〉借顏回與孔子的對話引出「坐忘」的內容與方法。坐忘到最後是忘記自身肉體的存在,真正無私無慮,是個自我感受的最高境界亦是身體修練的方法,然後體驗到與天地萬物合為一體的崇高境界。得到這種享受的體驗自然是享受與愉悅。道家式的精神追求雖然重在心靈的解放與昇華,但它同時可以身心共調,體智並養,不僅有利於心理的健康且有利於身體機能的恢復和增長。
五、現代啟示
劉笑敢認為莊子苦樂觀的現代啟示有以下三點:
(1)應該認識到世界的客觀性和非目的性,避免對人生的困境作狹隘的、個人的、目的性的理解。
(2)應該認識到人類的有限性,避免對個人或群體能力的過高期望。
(3)應該看到人生境界的無限性,避免自我中心的狹隘心態。
六、結論
莊子所感受的苦、所追求的樂都在於自我感受。現實之苦在於世俗生活中的拘束或奴役、人類認知能力的有限、無法擺脫現實的處境。現實的地位、財富、欲望的滿足與否並非莊子討論苦樂的主要內容。逍遙之樂在於超越現實束縛的感覺與獨與天地萬物相往來的體驗,是精神而非現實欲望的滿足。從現實之苦到逍遙之樂的轉化關鍵在於心靈的寧靜,在於認識到人類自身的有限性和世界的客觀性和非目的性。莊子的逍遙遊也提示精神境界的提升是可以無限的。
[1] 劉笑敢提及從詞轉化為哲學概念須具備以下四個基本條件:語詞形式固定化、語法功能名詞化、涉及內容普遍化、已經用作判斷的主詞和賓詞,詳見氏著《莊子哲學及其演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頁138。
[2] Luo Lu,Robin Gilmour, and Shu-Fang Kao, “Cultural Values and Happiness: An East-west Dialogue,”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41 (2001.8):477-484
[3] 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2145。
[4]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頁51。此篇所引《莊子》原文皆用此版本,以下各注僅列頁數。
[5] 同上注,頁56。
[6] 同上注,頁103。
[7] 《莊子‧人間世》,頁152-153
[8] 《莊子‧至樂》,頁608-611
[9]《莊子‧德充符》,頁206-212。
[10]同上注,頁217-222
[11]《莊子‧大宗師》,頁258-262。
[12]《莊子‧逍遙遊》,頁2-40。
[13]《莊子‧德充符》:「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頁190-191。
[14]《莊子‧大宗師》,頁282-284。
【問題與討論】
在劉笑敢先生的論文中可知莊子透過寓言充分表達出所感受到的人世之苦難與所欲嚮往追求的樂,但除了劉笑敢先生所舉的例子之外尚有許多寓言反映出莊子對當時各種社會現象與人生觀的感受與思想 ( 可參考延伸閱讀〈莊子寓言一覽表〉),請同學舉例並說明莊子所反映的思想觀點內容為何。(舉例請避免與劉笑敢先生該篇論文的舉例重複,若要重複請提出不同於該篇論文且具有「新意」的觀點。)

『我本不願生,忽然生在世 我本不願死,忽然死期至』(莊子) 人生的苦有很多種,其一就是母親的產苦;其二是日日年華流逝;再來是病魔盯上自己;最後是死後不知歸往何處? 生.老.病.死 是人出生的單行道,半點不由人,而莊子典籍中有講過幾則小故事,可以供我們借鏡> 待續
>莊子眼中的生離死別是些什麼呢?他反應了人生在世不過就是「氣的聚散」,氣聚則成為人形,氣散則存乎天地之間、逍遙自在,既反應了物理上的「物質不滅定律」又反應了佛教徒眼中的「一闡堤間、須臾、剎那」。我們看見莊子對妻子之死的心境變化: (一)離苦得樂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莊子卻正在分開雙腿像簸箕一樣坐著,一邊敲打著瓦缶一邊唱歌。惠子說:「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輩子,生兒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不傷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著瓦缶唱起歌來,不也太過分了吧!」 (二)參透樂的本質是自然 莊子說:「不對哩。這個人她初死之時,我怎麼能不感慨傷心呢!然而仔細考察她開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來就不曾具有形體,不只是不曾具有形體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氣。夾雜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變化而有了元氣,元氣變化而有了形體,形體變化而有了生命,如今變化又回到死亡,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運行一樣。死去的那個人將安安穩穩地寢臥在天地之間,而我卻嗚嗚地圍著她啼哭,自認為這是不能通曉於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三)小結 莊子並不是一個無情的丈夫,他參透了每個人的一生就像四季一般,出生便走向死亡;在現代人的一生裡,春天好比父母保護下的未成年時期,可以自由自在長大,就像西方自然主義的盧梭提倡的「任由生長說」或是福婁拜提倡的「種子開展」。成年後接受炎熱的天氣與火盃的考驗,舉凡工作、進修、擇偶,每天都在酷暑中渡過。到了秋天,雖然經濟穩定一些,身體卻出現了各種警訊。冬天便接著出現,回顧一生,是完滿無憾還是徒留悔恨呢?莊子在他壯年時便失去一生的伴侶,心境由悲轉喜、由苦轉樂,舉出死別並不是結束生命旅程,同時他舉出酈姬待字的故事來詮釋死別不一定是不好、至苦的事> 待續
『苦』字,就像人臉上的五官:草字頭是皺起的眉毛,一橫是痛苦時閉著的眼睛,一豎是鼻子,一個大口則是遭受極大惡苦時吶喊的嘴巴,這就是『苦』字。所以說人生怎麼可能不苦?放眼望去,一張臉就是一個苦字,芸芸眾生就是芸芸眾苦! 在劉笑敢〈莊子之苦樂觀及其啟示〉一文中,最觸動我心的是『才全』一段的論述,因為「心」被深深的擊中,所以請容我略佔篇幅引述如下: 超越的道德、精神、氣質可以勝過世俗的價值與不幸,產生無可想像的人 格魅力,而上述寓言中根據孔子所說的哀駘就超過形全、德全的境界。其 魅力的來源在於才全,才全的境界包括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認識到人 世的生死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等情況是人類無法操縱或改變。第二 個層次是人們不應該因命運的流轉與不幸影響心靈的平和與寧靜,這層次 是從苦的現狀往樂的方向的轉化關鍵。第三個層次是達到了超越現實與萬 物同體的怡悅之樂。才全的三個層次就是從承認現實的無奈到擺脫現實困 擾的過程,其中轉折的關鍵就是心靈的超脫與寧靜。 這段話讀來,有點『離苦得樂』『心隨境轉』之意,有點佛法的味道…… 還是來回應問題與討論吧!《莊子》中有關「反映出莊子對當時各種社會現象與人生觀的感受與思想」的寓言,我以為〈山木〉篇中為首的寓言,可與大家分享,原文是這樣的: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无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 无譽无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无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 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這一則寓言的大意是教人處世避禍的方法,莊子以為處世之道,與時俱化,而遠禍全身之道,在於泯滅有形之跡,木以不材壽,雁以不材死,應將材與不材付之兩忘,浮游於大道的至虛之境。材與不材是現象界的有限性,是現實中的無可奈何,想要超脫現實的有限,追求人生真正的樂,即是「乘道德而浮遊」,也就是劉笑敢〈莊子之苦樂觀及其啟示〉一文中「才全」的第三個層次「心靈的超脫與寧靜」,也就是我們現在常聽到的「觀念轉個彎,生命無限寬」之意,不過轉的這個彎是「從承認現實的無奈到擺脫現實困擾的過程」,是「心靈的超脫與寧靜」,可不是轉那阿Q的彎哪!
《莊子》重視精神的超脫,強調生命之自適,故於〈應帝王〉藉「為混沌開竅」的寓言闡釋其理論曰: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 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 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此寓言中的中央之帝渾沌因天性純厚質樸而善待南海之帝倏與北海之帝忽,二人在感激之餘想以為渾沌開鑿七竅來表達謝意,然而二人雖是單純的想讓渾沌擁有感官知覺以便享受「視聽食息」之娛,卻不知自身的以己度人會使渾沌喪失原先的本性,渾沌也不知自己接受二人的善意協助會召來殺身之禍,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令人不勝唏噓。 莊子藉此寓言強調無論是人類抑或大自然,都有其獨特的本性,因此人若未經深思熟慮,一派天真的以自身思維模式硬加在他人身上,常會使對方未蒙其利,先受其害。我們常聽父母師長在子女學生質疑其意見時理直氣壯地宣稱:「我這是為了你好」而不去考慮對方的實際處境與真正需求,這種一廂情願、熱情過頭的態度除了常使對方望而生畏、退避三舍外,也常因忽略了對方的實際狀況而將事情弄糟。 除此之外,人在面對他人的熱情關懷時往往大受感動,不假思索的照單全收,結果卻因不能切合自身需求而形成困擾,甚且在勉強接受對方「善意」的情況下導致治絲益棼,造成彼此間的極大問題。 因此我們在與人相處之時,必須以誠待人亦以誠待己,如此方可避免在情況不明時提供別人不切實際的「善心」建議,也才不至於在接受他人「善心」建議時得到出乎意料的結果,畢竟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才明白,只有先了解自己才能追求精神的超脫與心靈的自適,以達到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
<齊物論>當中有一篇寓言: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 而後悔其泣也。 1.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 2.有的時候生與死好比酈姬當晉國國君剛迎娶她的時候,她自以為一入深宮,永不得見日。但沒想到帝王臨幸,口食佳餚,榮華富貴,享受不盡。她一開始實在不該哭哭啼啼,不該隨便認定什麼好、什麼不好,因為她根本不清楚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在我們真正了解現況之前,最好不要妄自猜測、歸咎、責備或是批評任何事物。 3.人的認知的問題,在聖經裡面有說:凡未曾看見的便信的,那人是有福的。 福氣,扣緊我們所討論的「樂」的思想;在中國常常看見過年時人人寫春聯時貼著這個「福」字。我們可能像酈姬的父母,整天煩惱女兒嫁了不知道會不會過得好、吃得好?或像莊子知道妻死一開始也感受到「失去」?假如知道她們將到另一個國度,或另一個樂土,到了輕鬆愉快、沒有擾攘的天地,那麼我們可能會有一些些懊悔-白白流掉的、那淚水啊。 總結:「相信,就會有力量」 莊子參透了苦與樂,寫出了逍遙遊,我這兒並不為這些字眼斷句,因為曾經我在電影<大隻佬>裡看到一句話:「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嗎?曾有個修女介紹我看一本書,叫作《不一樣的天堂》,天堂裡有很多越戰戰死的兵卒們,他們還活在憎恨裡,一直看著別人在他們的上層天堂,思考著「怎麼我還不能升上去?」當然,這也可以為逍遙做一點敲邊鼓的回應,因為我只能說:凡事正向思考,才是真逍遙。
〈人間世.櫟樹以不材而長壽〉(頁170~頁174)這篇寓言是在闡述老莊「無用之用」的觀念,在篇章中共有三個觀點,分別是世俗之人、匠伯以及櫟樹,以下分述之: 首先,是世人觀點,歸入此項的有鄉民以及匠伯的徒弟,這些人即代表著星斗市民的想法、觀念,這些人所共有的特徵是庸俗、只見到事情的表象,而此篇的行為即是:「觀者如市,……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對於文中櫟樹,這些凡夫俗子無不讚嘆此樹之大之美,盡是從其之外表來加以崇拜,這也是中國原始社會中對於自然的一種崇拜,因為人類無法做到如此,於是對於人類自身所無力做到的便會加以崇拜。這亦可以代表莊子對於當世人的看法,而戰國時期世人所既有的觀念到了今日依然存在,所以我們可以把這種只看物表象,而不知、甚至是無欲知事情當作平民來看。 第二,是匠伯觀點,歸於此項的有匠伯以及識柴之人,這些人及代表著那些有專業技能,能夠辨別好壞的行家,而其所共有的特點是無利即是無用,雖看得到事情的內在,卻又難以跳脫出世俗的窠臼。在此篇的行為即是:「匠伯不顧,遂行不輟」以及「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從這些觀點我們可以知道匠伯所代表的是一般大家所界定的專家,擴大來說甚至是學者、政治家、英雄之類的皆可入內。因為他們有著專業的眼光,能夠看到事情的內在,卻也因為他們專業,更是難以除去這些窠臼。所以在文中,匠伯光憑肉眼判斷即知道此木難以成器,但也顯示了匠伯無法跳脫世俗觀點。 第三,是櫟樹觀點,它代表著莊子欲打破世俗的觀點,希望世人能夠突破二元對立的觀點,繼而能夠看清真正事情,而不是用既定的觀點去看待、解決事情。而後來櫟樹亦點破了匠伯,讓匠伯能夠真正的體會到每一事物皆有其生存道理,非是要有其功能方為有用。櫟樹之無用正是其活下來的生存之道,人類的無用對它而言卻是救命的關鍵,爾後在逐漸長大茁壯後,換得人類的膜拜。 這僅是敝人無知的淺見,還煩請老師、學長姐以及同學們的指正,謝謝。